第628章
方济生坐在唯一的矮凳上，身板挺得笔直，枯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罩着一件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青布袍子，与这寒酸场面意外的相配，透着一股不为外物所动的沉静。
旁边，魁梧如铁塔的张鸿靠墙站着，抱着胳膊，靛蓝罩甲半敞着怀，露出里面汗渍染黑的旧褂子。
他嘴里叼着根不知道哪里折来的枯草茎，眼神漫不经心地扫着风雪中往来的稀疏人影和逐渐围拢的闲汉，偶尔那目光扫过方济生面前时，锐利得像把淬火的刀子，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后腰上，那牛耳尖刀的刀把在破罩甲下偶尔显露出一截冷硬的轮廓。
柱子安排完交割铁胚的事，也蹭了过来，抱臂站在张鸿另一侧，独眼锐利地来回逡巡。
憨娃抱着震山铳，小身板挺得倍直，带着初生牛犊的警惕，紧紧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寒风裹着雪沫子，刮得人脸上生疼。
最初的几个好奇者，被几个衣着体面的贵人带着鄙夷的目光驱赶或自动离开后，剩下的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脚夫、流浪汉和在驿站讨生活的闲人。
“看相的？还是卖假药的？”
有个蹲在墙根晒着那点可怜暖阳的老汉，揣着袖子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旁边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闲汉嗤笑：“神医？嗤！
瞅瞅那模样，药箱子比他那身板都干净，能开出啥好药？我看呐，不是骗钱，就是等哪个饿昏头的倒霉鬼路过。
抬走！”
他的话引起一阵稀稀拉拉、带着恶意的哄笑。
方济生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轻轻地翻开一本医书，似乎上面的墨渍比活人的言语有趣得多。
张鸿嚼着枯草茎，喉间模糊地咕哝了一声，像是什么野兽的低哼。
柱子咧了咧嘴，独眼寒光一闪，那只缺了根手指的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后腰的刀柄。
这时，一个佝偻着腰、脸色青黄、咳得几乎要把肺叶呕出来的老婆婆，由她同样衣衫破烂的儿子搀扶着，瑟缩地、几乎是挪动着蹭到了桌子前。
“先生…咳咳咳…行…行行好…”
老婆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满是皱纹的眼巴巴地望着方济生，“俺…俺没钱，听说这…这不要钱…求您给看看…”
她浑浊的眼泪混着眼屎往下淌。
旁边立刻有闲汉起哄：“瞧见没？来了个不花钱的！
李婆子，你可想好了，小心人家把你这一把老骨头拆了配药渣子！
哈哈哈！”
李婆子的儿子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想骂回去，又被咳得更凶的老娘拽住。
方济生终于抬起头。
那眼神，像两汪万年不化的寒潭，平静得没有丝毫波动，扫过老婆婆的脸色、干枯发黄的舌苔，最后落在她咳得蜷缩起来的胸腔位置。
没有丝毫怜悯，也没有不耐烦，纯粹是审视一件器物。
“手伸出来。”
方济生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没有任何温度。
李婆子哆嗦着伸出那只骨节嶙峋、指甲缝满是黑泥的枯手。
方济生三指精准地搭在了她寸口脉上。
指腹粗糙冰冷。
旁边的闲汉探头探脑，等着看笑话。
这破地方，能搭出个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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