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云娘连忙小心翼翼，几乎是用肩膀顶着他的后背，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把他从干草堆里撑坐起来。
这个过程依旧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注。
但当他的后背终于靠上冰冷粗粝的石壁，当他的视线能越过洞口的遮挡，望到外面堡墙下闪烁的火光和人影时，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锐利，重新在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眸深处凝聚。
他望着洞口外黑铁堡艰难维持的微弱生机，沉默了很久，久到云娘几乎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
“柱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是气若游丝，“叫他来。”
当柱子一步踏入石洞时，几乎被扑面而来的药味和更浓烈的腐败血腥气呛得一窒。
但他的目光瞬间就钉在了靠坐在石壁上的张鸿身上。
烛火昏黄摇曳，映着张鸿那张依旧毫无血色、深陷下去的脸，眼窝乌青，嘴唇干裂结着暗红的血痂。
可他靠着墙，腰没有塌，微微抬起的下巴带着一种柱子阔别许久的硬度。
最让柱子心头一抖的是那双眼睛——浑浊和疲惫依旧如浓雾弥漫，但那雾气的深处，竟有一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焰在燃烧！
那里面有难以言说的剧痛磨砺后的东西，比之前单纯的狠戾更加厚重，更加危险。
“头儿！”
柱子的声音带着哽噎，仅剩的左手下意识攥成了拳头。
张鸿没看他，目光越过柱子的肩膀，似乎能穿透石壁，直射向堡外那片无尽的黑暗与荒芜。
“人能动多少？”
声音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带着重压下的分量。
柱子赶紧收敛心神：“回头儿！
赤狼老卒，能走能动拎得起刀把子的三十二个！
还有七个伤腿断胳膊的，在堡墙里还能动弹，帮着烧火看东西。
流民里昨日挑过，敢跟刀口混饭吃不哆嗦的汉子，五十六个！
能凑合用！”
张鸿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
，眼珠微微转动，终于落到了柱子脸上，视线扫过他空荡荡的、被厚布包裹着的左臂肩头，停顿了一下。
那目光沉甸甸的，什么也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东西清楚没？”
张鸿又问。
柱子立刻会意：“清楚！
弩四张，箭还有二十一壶半，弓十七把大多是粗劣货，弦老得快断了，凑合能用。
破烂震山铳十三支，老周带人日夜捯饬，摸索着能打响的最多八支！
新拆那支摸熟了些，可耗药！
咱们剩下的硝刨干净能用的碎硝，加上熬制出来的那些粗货，再省着撑破天只够配百十来份药！”
“粮。”
这冰冷的一个字像冰锥砸在地上。
柱子脸上的那点激动瞬间冻僵，只剩下疲惫和凝重：“最后那点粟米粉昨天分光了今儿熬的是纯马骨头汤，汤里扔了点剁碎的冻野菜梗子和一点晒干揉碎的苦菜根粉末锅里能见点油腥星子，都算恩典了。”
他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最多最多明后两天。
两天后连这骨头汤都没得喝了。”
石洞里死寂一片。
只有炭盆里微弱的噼啪声。
那“两天。”
两个字在昏暗逼仄的空间里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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